明月天山

上周末在北京，象往常一样住在南三里屯。出租车经过使馆区，道旁的银杏树都变成金黄了，在阳光下灿然生光。想想前个星期在浙江看到的银杏之乡那些几百年历史的银杏树，树形极美，可树上叶子被雨水浸过以后枯黄灰败，惨兮兮的，完全不是我心里银杏树该有的样子。看到使馆区的银杏树，我才松了口气。

周日天气好，和朋友们一起去延庆柳沟吃豆腐。我一向喜欢豆腐，所以豆腐宴可真是得我所哉。到了农家院坐定，小碟的乡野风味菜就流水般上来。炖南瓜、心里美、豆腐皮、鹌鹑蛋、酸菜饺子、韭菜饺子、玉米饼、土豆饼、各色野菜、炖土鸡、蒸红薯、小米粥、驴打滚、炸肉丸。。。每样量都不大，可驾不住种类多，满当当地摆了一桌，我们使劲吃最后也没吃完。而且实惠，这么多菜，一个人不过二十块。

当然啦，主角是豆腐。中间一口大火盆，据说是当地的黄泥捏的，下边用炭火煨着，锅面上铺满了切成薄片的五花熏肉，下边埋着豆腐粉条和白菜。豆腐也有好几种，白的绿的黑的还有炸的，因为当地水质好，而且制法似乎和别处不同，所以豆腐自成一味，形容不出，只觉得无比妥贴，所谓“地道”就该是这样子。豆腐白菜浸在一锅老汤里，浸透了肉味，暖融融的香气扑鼻。在初寒的冬天吃到这个，简直太幸福了。

出了门，天蓝得不像话，空气澄澈清朗，山里冷得早，大树的叶子都落光了，露出树上高高低低的鸟巢来。我们商量着是不是去附近永宁镇里走走。海鲜说，永宁镇有个天主教堂，可以看看。

教堂藏在小巷里，但因为高，所以远处可见，和几百米外的玉皇阁一中一西呼应着。永宁镇显然曾经打算以玉皇阁为中心开发旅游项目，玉皇阁两边的街道都建了许多仿古建筑，玉皇阁本身也修缮一新。不过他们的旅游宣传显然不到位，周围没有游客，十分冷清，不成气候。天主堂教堂建于清末，号称是哥特式建筑，这可是我见过的哥特式里式样最简单的了。教堂边有个纯中式的六角亭，亭上立着十字架，亭子里站着个圣母像，真是够混搭。最妙的是亭子漆得红红蓝蓝，那蓝色还和圣母身上的蓝色衣带浑然一体，乍看突兀可再看似乎又挺自然。

教堂没有开门，所以我们稍转了转就出来了。开车回城，路边的山都已荒秃，那些落光叶子的树露出细细灰白的枝条来，看起来毛茸茸的。路上经过一个小水库，一闪而过，水库边芦苇招展，一湖深蓝色宝石般灿烂的水晃着了我们的眼睛。阳光暖暖的懒懒的，让人坐在车里直想打个盹儿。空气里都是我熟悉的味道，干爽的味道，北方的味道。

第二天天气还是好，冷了些，有风，可天还是照旧蓝着。我和米妈带着米粒儿出去玩。米粒儿见了我照样毫不犹豫地脆生生地叫干妈，小脸被风吹得红通通的，穿着我送给她的牛仔外套，鼓囊囊的象只小熊，让人想搂在怀里不放开。

米妈在北京那么多年，还是第一次去国子监和孔庙。这一带我倒是很熟，上大学时爸爸在北京，我每周末放了学坐车从北到南穿过北京城，总是要路过的。不过这里和以前也不同了，多了些小店和咖啡馆，还有私人博物馆进驻。我们买票参观了一个叫松堂斋的，里边的收藏以老房子的石雕木雕砖雕为主，颇有些好东西，只是排列得完全不成章法，又因为多，挤得太满，反而俗气了。门口一尊佛像我最喜欢，在阳光下低眉垂目，施施然的，温蔼平顺。

这条路上还有个明清家具会所，因为在装修，我们没能参观。

我最爱国子监路两旁的参天大树，每次走在这路上，尤其是天晴时，这些树，这些投在古老的围墙上的斑驳光影，总让人整个安静下来。当然孔庙和国子监里的树也都美极了，自由生长了几百年，舒展无比。前阵子日本作家阿南史代出了本书叫“树之声，北京的古树名木”，是一本用足了细腻心思，做得非常漂亮的书，很值得收藏。里边少不得也提到孔庙的柏树，包括那棵著名的“触奸柏”。蔡康永有一次这么写：

树。
看起来一直不理你。
实际上会一直给你力量。

小米粒儿在大成殿的门口台阶上邂逅一个外国小帅哥，很主动地要跟人家玩，我们喊她过来她都不理，可小帅哥也不大肯理她，大概觉得她太小啦。我们进大成殿，里边依旧摆着孔子和他的弟子们的牌位，还有古代祭祀时用的许多器物以及古乐器，象编钟和磬。当年我来时还有工作人员一看见游人进来就敲钟吹埙演奏古乐，现在撤了——撤得好。

国子监里的展览厅介绍中国科举制度，结合了很多现代的视听手段，做得颇为活泼。有一个角落里复原了当年的考场：一个两三平米的小格子间，里边放着个半躺着的蜡人。考试要连考三场，每场三天，这期间除了解手外，吃饭睡觉都在这翻身都困难的小间里，里边只有一张条凳一张窄桌，自然没有床，晚上估计是休息不好的，第二天还得殚精竭虑从太阳出来一直作文到太阳落山——这份辛苦，真是难以想象。忘了问管理员当时是否可以带被褥，就算可以，估计也要被翻个底掉。以前见过展品里有古代的作弊小抄，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抄满了整件夹袄，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啊。

另外墙上的大屏幕还打出许多八卦试题，比如皇帝殿试过的最老的考生是多少岁，考中殿试第三甲的叫什么（探花香花还是什么花？）。。。十分有趣。关于国子监，汪曾祺写过很详尽的一篇，但文中最后说到的首都博物馆，现在已迁新址了：http://book.o138.com/2003new/da/w/wangzengqi/wzqw/010.htm

小米粒儿看到仿真人蜡像穿着清朝衣服坐在那儿，心里害怕，嘴里却直说：小米米不怕，不怕。

我们在一个叫“喜鹊”的咖啡馆吃的饭，是很难吃的意大利面，咖啡倒过得去。北京平房改造的咖啡馆总归是比不上上海精致，可胜在那股什么都不吝的平民气息。地上铺着大青砖，接着地气，米妈最喜欢——这上海可没有。

出了喜鹊，亲亲小米粒儿，和米妈道别。空气清冽，风吹来有点冷，可是阳光还是暖的。这是我最爱的北京的天气，清如水明如镜，云淡而轻，天高而远。如果总是这样，我怎么会舍得离开。

克鲁克山
2008-11-20

我们的豆腐宴：

山里的树：

已经尽显冬日气象的山：

永宁天主堂：

玉皇阁：

沿路的农家：

这是在车上拍的，晃得厉害，可我真喜欢那些光秃秃的树：

三里屯的银杏树：

松堂斋收藏的佛像，忘了问是哪个朝代：

松堂斋檐上的装饰是主人自己加上的：

这套木雕门很精致：

国子监街的树：

乾隆朝开始的皇帝讲学处：辟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