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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9-01
在Toulouse乡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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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好朋友Pat和Caro刚搬新家,离图卢兹市区远了点,Le Gers地区则尽在咫尺。Le Gers在法国西南部,前年度假时我来过这里,这个地区风景迷人,鹅肝也是出了名的美味。Pat和Caro一家这回住到了真正的乡下,屋后有一片好大的花园,和远处一望无际的向日葵田相接,除了左右邻居,看不到人烟,地平线远远地,被树丛挡着。
Pat这样的人,在现代社会里应该算是很少见了。他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法国人。我到的那天他来接我,火车晚点一小时,我却没办法通知他,只好让他干等着。他是空中客车公司的工程师,在事业上没有任何企图心,今年本有升迁机会,但他也不争取。相反,他逐渐减少了自己的工作时间,两年前我来,他是一周工作四天,现在,则成了三天。工资当然要少掉五分之二,可是也多出了时间陪孩子们,做些自己喜欢的事。去年有阵子,他甚至干脆休了半年,专心陪一岁多的小女儿——这也是法国社会人道之处吧,在孩子三岁以前,父亲有权利要求离职回家,最多一年,公司不可因此开除他。而因为空客是大公司,这规定还要再宽松些,是四岁以前。
Caro也是不是中规中矩的人。当年她做了个经济学博士,论文还有一部分是在中科院写的,现在却完全放弃了专业,用了三年时间通过各种各样繁杂的考试,成了个幼儿教育老师。在法国当这种老师,可能去管两三岁的小朋友,也可能是七八岁的孩子,所以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,什么科目都得教。
他们家有三个小朋友。Timothé七岁半了,聪明之极。两年前我见到他,他已经能做两位数加减心算,一口气算二三十个两位数字噢!我用计算器复查,一点错儿都没有。我教他学中文,他对四声的变化也很敏感——这是一般外国人学口语时最最头疼的。他的记忆力也好得出奇。我和他,加上他妹妹,六岁半的Lilas,我们一起玩儿一个恐龙游戏,考的是记忆力。他连赢两场,而我则毫不意外地两场垫底,在小朋友们面前十分丢脸,忍不住掩面长叹,岁月不饶人!
他是个十分敏感的孩子,容易着急和闹小脾气。我们玩儿恐龙游戏时,因为规则上有分歧,他和Lilas吵了起来,越说越着急,忽然就哭了,让我十分讶异。爸爸说,他的情绪变化十分极端,心情好时听到再不好笑的话都乐得要飞上天,心情不好时则看谁都别扭,简直没有中间地带。
他哭的时候,Lilas倒十分平静,对他让步了,不火上浇油。两年前她四岁时可不是这样。也许因为小妹妹刚出生,她觉得爸妈的注意力被分走了吧,所以动不动就赌气,小小地哭一场。可是现在她真正的性格慢慢呈现出来,让人可以想见她长大时的模样。她的性情和悦,落落大方,在某些方面很成熟,不太着迷玩芭比娃娃,喜欢听大人谈话,有时说话的神情和用词简直就是个少女。和哥哥在数学逻辑方面的良好天分不同,她的能力体现在艺术方面。我在那儿时,他们俩都争着把他们各自的笔记本给我看,哥哥会在本子上设计迷宫,而妹妹则是画各种各样的图画。Lilas的色彩感好极了,好几幅画的繁复灿烂的配色都让我看着很惊喜。
第三个,啊这是我们的小宝贝Ombline。她两岁半,是大家的开心果,永远乐呵呵。她淘气地笑着时,一双蓝眼睛发亮,小鼻子会轻轻皱起来。她要是请别人递给她什么东西,拿到了,就会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,大声说:ah, merci!那个merci(谢谢)的调子是配合她的表情的,让人一下觉得满足这个小东西的愿望是多么开心的事儿啊。
刚到的晚上她躲着我,第二天就肯坐在我怀里让她给我读书了,最喜欢指着书上的图画认东西认颜色,读完了就去书架边拖另一本出来。有时候她抱着自己的绒毛玩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我每次看到她都想抓过来大大吻一下!
这三个孩子相处得十分好,两个大的对小的十分爱护,Lilas甚至会用一脸宠爱的表情说起妹妹:elle est drôle(她太好玩了)。
我很少有和小朋友连着相处几天的经历,唯有的几次都是和他们,不晓得别的小孩子是怎么样的,他们几个真是让我打心眼儿里喜欢。
我想他们也是很幸运的小孩,可以在这样接近自然的环境里长大。有一天我们去附近的一个城堡看演出,骑着车在乡间路上,路两边是高高的杨树。周边没有山,只有象平静的海浪一样略有起伏的田野。田野上有青色的燕麦,淡黄色的小麦、玉米,还有大片大片的向日葵。前年七月来,向日葵正是盛开的时候,满地金黄。这会儿向日葵已经完全成熟了,沉重的花盘不再向着太阳,而是垂向大地。有些田里的向日葵枝干还是绿的,有些则连枝干带花完全变成了土褐色,不再那么明艳逼人,却是温暖的大地的颜色,别有一种低调的美。远远的我们可以看见散落在田野中的树林和小村子,村子里的房屋斜斜地铺着红瓦,还有教堂高而尖的钟楼,黄昏的光线柔和地撒在田野和村庄之上。
我们路过Caro工作的小学校,那里除了学校、教堂和几户人家,连商店都没有。法国的小学校很有趣,一个学校里还分出许多小的unit来,所以一个学校可能有几十名老师,但分属于不同的村子,只负责教自己村子里的学生。Caro所属的那个村子,就三名老师。每天会有一班校车在附近的小村子里都兜一圈,接孩子们来上课。
晚上八九点钟,我们总是在花园里吃晚饭,有胡蜂飞来飞去扰人,Timothé的一大乐趣就是拿着杯子逮胡蜂,逮着了就把杯子口朝下倒扣在桌子上看胡蜂在里边扑扇翅膀。Pat没有时间也不爱整理花园,所以花园里没有平整的草地,只有光着脚踩上去扎人的野草。有棵向日葵自己悄悄在花园里长出来,一根枝干上开出许多花,Caro告诉我这应该是观赏类的向日葵,不是田里的那种。花园里种了些果树,来年也许会结出果子来吧,至少春天会开满花。记得他们以前的花园里有几棵樱桃树,每年结的樱桃都吃不完,做好多好多果酱。
吃饭时候我面朝着西边,太阳正在落下,天空变幻出各种色彩来,我偶一抬头看到,忍不住惊叹:你们看见天边的颜色么?Caro和Pat扭头看看,微笑,说:很美对不对?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。
这是一天里最美的时光了,用法语的表达,是在“狗和狼之间”的时刻,暗色大地和亮色天空之间的时刻,地平线那头象进行着一场色彩和光线的盛大表演。然后,各种颜色次第沉寂下去,一切都归于一种深沉的、包容万物的蓝。

三个小兄妹。

Lilas和她的书。

大家的小宝贝Ombline。




Le Gers的田野。

Pat和Caro家的花园,远处是向日葵田。

黄昏时从花园里看到的景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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