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 Profundi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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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成年后在外的时间比在父母身边多，所以很惭愧，固知福建处处有好山水，但去过的地方实在少得可怜——不夸张地说，我去过的法国的犄角旮旯的地方倒比福建要多呢。国庆回家看爸妈，爸妈的老友林叔约我们去他的永泰老家逛逛。永泰离福州不到一百公里，向来被称作福州的后花园，可我一次也没去过。林叔说他们家附近有个百漈沟风景不错，加以林叔的老家嵩口镇今年刚被列入“中国历史文化名镇”，既可上山又可下乡，大家就欣欣然地开车上路了。

车近永泰地界，风景渐渐变换成我从小看惯的山水——以前上大学坐火车回家，一入福建境内就处处是覆盖了植被的山，终年不变的绿色，也总会有条河流与铁道平行蜿蜒着到远方。车行半路，林叔指着两旁的山，说这一带山上植满青梅，春节前后开车走这条路最美，满山遍开白花胜雪。

永泰一县，如今几乎有座山头就被划出个风景区来，有片河滩就建个度假村，但是好在游人并没有那么多。百漈沟原是林叔从小玩惯的地方，现在景区入口建了个簇簇新的仿古房子，买了门票，要过一条河（我不记得是不是大樟溪了）才到景区。林叔说当年此地都没有桥，只能摆渡到对岸。现在有桥，还是座能收起来的吊桥，以防山洪太大时把桥冲垮。

其实，这一带景区虽多，风景却是大同小异，四个字便可概括：青山碧水。不过山总是让人愉快的！一进山，就让人觉得清气盈满胸臆，精神一爽，全身的细胞都活泛起来。百漈沟的山路走起来是很舒服，不是一路直线攀升，而是平稳地上几级石阶便夹着一段平路，一直延伸向深山里。沿途这里那里挂着几条瀑布，都是从最高处跌宕下来，分别叫了许多名目。我们爬山时天气多云，固然免去了暴晒，可惜也看不到阳光下瀑布边的彩虹。一直爬到了山顶，发现原来顶上有个小水库，底下几个瀑布的水都来自这里，水库边还有个水闸控制瀑布的水量。山顶上有片平地，种满杨梅。我好奇这么高处谁费这个心来种果树，林叔说山中还有村子，另有路通来。到了这里，游人真是很少了，山路上几乎只有我们。从山顶上放眼看，远处都是一层层的山峦，简直绵延没有尽头。下山也不必走回头路，我们从山的另一面绕回了河边。

出了沟往嵩口镇开， 林叔一路指点我们他小时候玩儿的地方，还顺便聊聊当地民间故事，一路谈谈说说，很快就到镇上。嵩口镇乍看上去和中国的其他所有县城没有两样，贴满瓷砖的水泥房子、柏油马路、街上横冲直撞的摩托车。。。不过这一带的村庄保留了许多清代以来所建的古民居，都散落在田边巷陌里，一幢幢看来，那也是很可观的。嵩口的介绍在这里可以看到：http://www.fujian.gov.cn/zwgk/ztzl/lyfj/jdjs/fz/200904/t20090401_118125.htm

我们在镇上消磨了差不多一天，因为和林叔一起，所以很深切感受到乡下那种紧密的人际关系：处处有人招呼，满街都能看见对着我们这群人微笑的脸。我说“这群人”，是因为林叔的大舅子很热情地领着我们去看村里的老房子，林叔岳父岳母也施施然地和我们一起——两位老人家一个八十七一个八十三，不知道多么身轻体健，和我们绕镇子走了一圈，一点也不落后！这个镇子虽然被划为历史文化名镇，但尚没有作旅游开发，又有本地人带着，所以我们出入各家老宅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啊：））不过这些宅子年久失修的居多，一些墙画木雕砖雕也都毁损得厉害。

老爸老妈显然也很高兴回到乡下，在田间走着一路考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——当然我不是常常答得上来。这里田地被分割成许多小块，种了许多不同作物，我生平第一次看见生姜在地上的部分，原来是那样剑拔弩张的大叶子！还有人种棉花，可是又占地不广，开了几朵胖嘟嘟的小棉花，收成估计还不够做床棉被的呢。水稻甘蔗玉米花生都有，还有豌豆四季豆白菜等各色蔬菜，丝瓜花更是爬在许多老墙的墙头上，黄黄皱皱象纸做的一般。

大樟溪从镇上穿过，水流依然清澈。我们看见有妇人在临水杀鸡去毛，下游一点有人在洗衣裳，居然还是拿着洗衣棒捶打衣物呢！这景象我都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了。林叔他们回忆说，小时候大樟溪的水更清，从溪边挑一担水到村子里的饭馆去卖，一担能得五分钱。饭馆里煮饭涮碗都是直接用这水。

我们在镇上前后呆了有一整天，很是领受了林叔和他太太一大家子人的盛情厚意，一路相陪不说，而且招呼我们吃饭唯恐不周。我顶高兴的是吃到山野风味浓郁的各种蔬菜。新鲜的笋是从毛竹林里刚挖来的——溪边的毛竹十分粗壮，一株都有碗口粗细，叶片也阔，青郁郁地，下边散落着尖尖的竹笋，不过如果长得太大就吃不得了。有种蘑菇，当地人就叫它“蘑菇”，只长在松树下，非常硕大，炒着吃无比鲜美，林叔的说法，“很浓的菇味”。四季豆和空心菜都是鲜嫩嫩的，唉，这才是蔬菜该有的味道！当地也产毛栗子，还有山民挑来卖的野生毛栗，个子虽小，但十分香甜，炖肉吃，我只要栗子不要肉。永泰的小吃也十分丰富，有和福州一样好味道但做法似乎有些区别的“锅边”；有一种用米做的九层糕，本身无味，蘸大蒜酱吃口感十分特别；还有种菜忘了名称，是把蛋灌到猪肠里做的，吃时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煮汤，煮熟后肠衣收缩，在中间一勒，外观看着特别象小蘑菇（法文叫champignon de Paris的，我居然不知道确切的中文是啥）；还有很Q的糯米小丸子做饭后甜品，外边拌了花生碎屑、芝麻、糖和油，又香又糯。

镇上的路边摊也好玩，卖各种有趣的吃食。可惜我们来晚一天，每月初一十五是赶墟日，四乡八里的人都会赶到，道路会拥挤到水泄不通，那时卖的东西就更多样了，各种山珍野味都能找到。每年春节，都有人不嫌麻烦从福州开车到这里来办年货的。

在镇上转了一大圈，我最喜欢的还是大樟溪边的古码头。通向码头的路上，村里的男人们在悠闲地下着棋，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手工制蜜饯，看起来忙碌而认真。通向码头的门楼上写着“群贤毕集”四个大字，应该不是太古旧。码头旁有个天后宫，香火仍不断，打扫得十分干净。天后宫的大门顶上是高高的飞燕檐，从门里向外看，两扇红门框住碧绿的溪水、溪边的树、对岸的山和水边洗衣的人，那画面让我说不出的留连。我觉得，固然不远处镇上车声喧杂，固然黑瓦木梁的老房子越来越向四方方的水泥屋子让位，可只要这门内香火常在，这门外青山不改，绿水长流，就总有些什么东西能被人抓住，能一直一直延续下去吧。

克鲁克山
2009-10-11

 

过了这条河，就进了百漈沟的山中。每年山洪爆发时，水高足可把两岸这些岩石都淹到水下：

百漈沟的山：

山石嶙峋，瀑布挂在山崖边：

建在半山腰上的老厝：

大樟溪：

古码头的天后宫外：

这是建于乾隆年间的下坂厝，也叫用坦厝，占地五千多平米，现在仍住着许多人家：

下坂厝里住着的这位老奶奶总有八十多了吧，坐在门边，拿着拐杖东指西指，把老房子偏厅里的石雕木雕都指给我看。这个石础十分别致，每一面的花纹都不同:

镇上的理发店感觉非常“八十年代”：

 这个，要是不加说明，估计没人看得出是啥。永泰盛产李子，这是李子的核，做蜜饯时被取出来，据说晒干后可以当柴烧，放在水中浸泡估计是要把剩余的果肉泡掉：

手工做蜜饯的女人们。老实说，看了这样的加工法，我对李子蜜饯很没有胃口。在这条街上，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酸中略甜的气味。

这就是九层糕，吃时一层层都可以被分开呢：

路边卖田螺的：

这位卖鸡的大哥十分悠闲。鸡论斤卖，一斤4块：

卖毛栗子的：

这就是永泰顶出名的李干啦。这种李干和上边做蜜饯的不同，是不去核的，只是晒干了而已，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味。我最喜欢这种李干煮水喝，李干汁清香酸甜，非常能消积食：

最后，是林叔大舅子家的两只小狗娃，虽是土狗，但十分温顺听话，他们一力怂恿我们抱回家养，可惜家里地方不够啊。。。